论张鹏展的故土风物诗

(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　广西桂林　541004)

　　[摘要]清代壮族作家张鹏展出身书香门第，为人刚正不阿。编有《峤西诗抄》一册，著述有《兰音房诗草》等；一生作诗约400首，今存诗60余首。其诗，描写民族生活题材，吟咏故土风物的篇章，意象鲜活，自然古朴，韵味绵长，视为佳作。本文论述了张鹏展最有特色的故土风物诗的思想意义和艺术成就。

　　[关键词]故土风物；留仙胜地；桃源理想；寸心物态；鹤背笛音；浪花溅玉;律诗

　　[中图分类号]I210.5[文献标识码]A[文章编号]1008－7656(2005)02－0055－03

出身书香门第为人刚正不阿

　　张鹏展（？——1841？）字南菘，广西上林人，出身书香门第。曾祖父张鸿翮系清圣祖康熙五年（1666）举人，曾任永宁州学正。祖父张友朱曾任庆远府学（今宜州市）教授，父亲张滋曾任全州学正。家学渊源比较深厚，使张鹏展从小受到教育和熏陶。他于清高宗乾隆五十三年（1788）拔贡，同时中举，便授翰林院检讨，武英殿修篆。他为人刚正不阿，因弹劾广西大吏逼民为勇，滥派兵米，清政府下令禁止暴政；奏请除掉“塘夫”和“采买”两大弊政，深得人民拥戴，遂晋升为福建道监察御史，后又升太仆、太常寺正卿，通政使司通政使。在山左（今属山东省）主持学正时，编篆《山左诗续抄》。他敢于指摘颓败官风，被贪官污吏侧目相待，百般排挤。趁回乡拜祭祖坟之机，引疾不出，隐居故里。后受聘任桂林秀峰书院、上林澄江书院、宾阳书院山长，为人师表，造就后学。与此同时，编定《峤西诗抄》，收入粤西250多位诗人的诗作2100多首（其中壮族诗人30人诗作360多首），凡是二十一卷，17万7千多字。其著述有《兰音房诗草》、《谷贻堂全集》、《离骚经注》、《读鉴释义》、《女范》等，但均已散佚。今遗诗仅60余首，是壮族古代文人文学的灿烂篇章。

抒写家乡风物钟情民族故土

　　张鹏展的诗作，最好的是那些抒写家乡风物，表达热爱故土深情的篇章。这些篇章，取材于本民族生活的浪花，角度新颖，笔触细腻，意象鲜活，写景言情，自然古朴。留仙村是生他养他的地方，那里的山水草木和肥沃土壤也是孕育他诗情的摇篮，因此，他纵情挥笔写下《留仙村杂咏六首》，从六个角度吟咏家乡的绮丽风光。这六首诗也犹如六幅彩画展示了留仙村的独特风貌。其一《莲花寺钟》大笔勾画留仙村的总貌：

　　众流环一村，陂塘湛清此。胜地如莲花，古寺踞其蕊。居人数百家，拊萼相因倚。绿檐互映带，照影明镜里。午夜鸣寒钟，月华满井里。深巷问驱牛，书声断续起。婉转和钧天，余音渡云水。斯时会心人，悠悠悟太始。何必访桃源，境静俗自美。

　　清湛的河流环抱着壮乡留仙村，数百家壮族农舍掩映在绿荫江花之中，错落有致。这块“留仙胜地”如盛开的莲花，古朴的寺庙屋顶、红绿相映的琉璃瓦就好像莲花中的彩蕊，煞是绚丽迷人。如果说前面描写的是村庄的静态美，那么后面写的便是她的动态美。午夜钟声悠悠荡漾，银色的月光洒满天井。深巷里听到农民吆喝耕牛的声音，还有儿童琅琅的读书声，生气盎然。这里的描写，先静后动，由静而动，静动结合，相映成趣。创造了一种耐人咀嚼的深邃意境，置身其间，定受熏陶。这与陶渊明所描写“桃源理想”相比，因其“静俗”而显得更加美丽，令人向往。

　　其二是《璃霞日出》： 　　溪漫诸塘合，天水淡融融。轩然孩树圆，兹阜宛在中，托形既渺小，涵入洪。东岭明晨霞，叶随波玲珑。面面浑不融，翠彩凌虚空。人从镜里来，万象罗天工。潜窥飞鸟影，俯察行云踪。寸心与物态，悠悠符昭融。即此悟生理，元宰何由穷。

　　留仙这个“桃源胜地”的早晨是多么美丽。旭日刚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，远处碧水共长天一色，洪濛中朝霞闪光映彩，辽阔太空如翠屏明亮，万千景象变幻无穷，怎不产生“人从镜里来”的感觉呢?“鸟影”“云踪”历历如绘，“寸心物态”浑然一体。在这多姿多彩的晨光里，诗人“元宰何由穷”的感慨油然而生，脱腔而生，自成乐章。此诗的高超艺术技巧就在于此。

　　其三是《迪麓》：

　　苍苍十数松，落落三五石。潇洒饶奇趣，云里仙人迹。清风飒然至，疑闻鹤背笛。偶来挥尘坐，六月失灾赫。徘徊不能去，怅望还山客。购宅拟结邻，相距仅咫尺。良时恣独往，徒倚遥天碧。

　　在诗人的笔下，迪麓不失为一道独特的风景：十数棵苍松下面，有三五块彩石为凳；清风徐徐而来，犹如鹤背上的笛音。蓝天云彩悠悠，像是仙人出游。这里是避暑的胜地，六月天没有日晒火烤的酷热。在这里置建一间住宅，那是多么惬意潇洒！诗中虽然没有多少社会生活内容，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热爱家乡故土的甜言蜜意！

其四是《小蓬莱》，对“中塘三十里”的蓬莱仙境很富有古朴而典雅的意趣：　　中塘三十里，遥峰纷在瞩。左右趋群龙，飞泉争漱玉。一溪汇清冥，大庙峡微东。经流下芳甸，到此始一曲。伫想云深处，泉脉神所。出山霭余清，中涵太古绿。幽鸟自矜宠，皓羽晴更浴。对斯合濯缨，倏然期远俗。先祖旧题泳，□蚀尚堪录。细诵风满林，砭骨散灾溽。会当守贞素，毋贻寒奚辱。

　　那里峰峦逶迤，像群龙翻腾；泉流飞泻，仿佛浪花溅玉；大白云深处，泉脉似乎被神灵砍断；山间雾霭缭绕，保留原始的浓绿；到这里洗濯，人们会感到原离了尘俗，浑身纯净舒适。这样的地方不是人们向往的蓬莱仙境吗？这其中，当然有诗人的修饰和夸张，但他讴歌家乡美的挚情是令人称道的。

　　其五是《松亭》：　　四周山色稠，万松翕塞翠。就中一峰低，绝顶孤亭置。忆昔避俗翁，于此适闲邃。长吟乱清涛，冷冷恣高寄。去今垂百年，溪风自鼓吹。日出雾霭余，兔丝炫灵异。昨感梦中言，苓香犹可饵。盍言安蹇劣，兹为养粹。

　　题目为“松亭“，诗行却没写亭本身的形态状貌，而花笔墨描写亭四周的山色、峰顶、苍松、溪风、日出、兔丝、苓香等景物，无非是为了衬托此亭的清幽雅静，是“避俗”的好地方，个中寄托了诗人追求“避俗”的境界的美学理想，是可取的。

　　其六是《金斗》：

　　孤村横练影，清江带其肘。决渠引澄波，势回东北走。兹坡扼厥冲，卓立如覆斗。相传实产金，是为水之母。至今明砂畔，英气孕育久。往往如飞萤，夜光生黑黝。远望时复燃，寻之了无取。真精溢奇彩，若遣神为守。感斯三叹息，怀宝慎所有。

　　金斗山因盛产矿金而得名。诗描述了它“真精溢奇彩”的特异景观。那里江水如练绢，澄波朝东北方向奔流。山坡就像一个覆盖的金斗，人们在这里淘金，也时有收获。到了夜间，金砂似飞萤闪闪发亮，景象扑朔迷离，煞是诱人！

　　这六首诗是张鹏展的力作，它所描写的留仙村的地方风情，别具一格，富有生活气息和地方特色，所蕴含的热爱家乡的民族感情尤为珍贵。文字古朴，语言流畅，脱口而出，自然成章，虽有某些用典之句，但有真情实感，没有雕凿斧迹。读来颇感新鲜。

拟古篇章瞩目格调清新古朴

　　在张鹏展的诗作中，那些“拟古”的篇章也是令人瞩目的，他作于京都的《拟古七首》，就是这类作品的代表作，如《拟古七首》其三：　　端居观物理，营营聚众欣。啖啜恣蚋，得失纤纷纷。甘肘独怀子，转与饕餮群。美好为心累，情痴无垢氛。鼠厕了未悟，蛾膏竟自焚，惟应青田鹤，餐冰唳白云。　　这是一首揭露和嘲讽封建朝廷贪官污吏之作。他们有的像吸吮劳动人民血汗的“蚋”；有的如茅坑里的鼠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肮脏卑劣；他们狼狈为奸，为非作歹，总有一天会像飞蛾扑火那样遭到“自焚”的可耻下场。诗人表白自己不与这些“饕餮”之类同流合污，应像“青田鹤”那样保持高洁的品德和专一的操守。作品的思想内容相当丰富且深刻，艺术形象也比较鲜明。

　　又如《拟古七首》其四：

　　桂树生南海，团团自成荫。禀气清虚府，独秀秋风林。一枝递京国，逐别南山深。孤老托盘盎，竞竞远人心。芙蓉各珍锦，皎镜美华襟。野性非适俗，漫畏远见侵。冷露寡所谐，梦断泪中岑。

　　诗人以桂树自喻的寓意是很明显的。他之所以桂树自喻，不仅因为它生于南海（也是诗人的故乡岭南之地），有地域上的联系和地方特色，更因为桂树“独秀秋风林”，任凭风吹雨打，它都保持自己高洁的品德，“野性非适俗”便是他不与世俗合流的真实表白。这些意象和寓意，给读者以深刻的启迪和美好的印象，其积极意义是值得肯定的。但由于是拟古之作，艺术形象缺乏新意，用词造句比较拗口，与《留仙村杂咏六首》相比，显得比较生僻深奥。

　　张鹏展多作五言古诗，偶写七言古诗，但从构思立意来看，还觉得比较流畅鲜活。如《董家堤遇雪》：

　　黑云冥冥风势恋，日夕雪花如掌落。行人黯淡马不骄，荒村冻煞枝头鹊。依微火起问前村，主人闻语为开门。抖擞衣裳竟入座，纸窗蟋蟀梅花翻。往年春半寒应薄，今年二月寒犹作。野店清灯万里人，中宵冰砚吟肩削。诘朝侵晓渡黄河，未识河边积雪若许多。

　　这首吟咏行旅道途之作，描绘了一幅野店遇雪投宿图。云黑风恶，雪花如掌，行人马匹疲惫不堪，荒村在朔风中抖颤，鹊儿卷缩枝头快要冻死，村前为微火影绰，窗纸迎风响蟋蟀，诗人在这样黑云压城的情景投宿到一家野店，惊讶“中宵冰砚吟肩削”，凄清寒冷的感觉遍及全身。笔触浑然质朴，景色稍加点染更活现纸上，行旅道途的艰苦可见一斑。

　　那首《上已和乌五原韵》则从另一个角度显示诗创作“七古”的艺术功力：

　　平生耽奇趣，山水尤所贪。况复值佳节，风光三月三。槐火石泉六度新，高斋寂寞过良辰。流觞未访兰亭友，捧剑宁知河曲神。明日春城花处处，花飞欲送春归去。龙池草色已生烟，太液垂柳潜作絮。为问春风何处多？天南天北梦中过。忆到少年风俗地，茂林修竹近如何？

　　这是诗人居官京城感到孤寂而作的古诗。时值“三月三”佳节，春暖花开，良辰美景，该是旅游观赏的好时光，况且自己是“平生耽奇趣，山水尤所贪”的人呢？！但官场岁月，漫漫六年，多少良辰吉日像江水流年悄悄逝去，每念于斯，惆怅倍增，不禁忆起“少年风俗地”，那“茂林修竹”的故园，多少令人眷恋。有感而发，诗情激荡；绘花绣草，笔触细腻；辞采流丽，格调清新，是张鹏展诗中罕见的佳作。

律诗色彩雅淡意境深远不凡